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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chapter*{罗振玉的努力}
\addcontentsline{toc}{chapter}{\hspace{11mm}罗振玉的努力}
%\thispagestyle{empty}
到了天津，才知道并不像\xpinyin*{罗振玉}所说的那样，“住处准备妥当”，因此我先在大和旅馆住了一天。次日\xpinyin*{婉容}、\xpinyin*{文绣}和日本使馆里的那一套人马都来了，才一同搬进匆忙布置起来的张园。\\

张园是一座占地约有二十亩的园子，中间有一座天津人称之为八楼八底的楼房。这是前清驻武昌第八镇统制\xpinyin*{张彪}做游艺场用的地方。武昌起义时，\xpinyin*{张彪}吓得连官印也不要了，带着他的金银财宝和家眷溜到天津，在日本租界里当了寓公。我刚住进了张园，这位前清的“名将”，坚决不收房钱，每天清晨都要带着一把扫帚，亲自来给我扫院子，大概是表示自己一贯矢忠之意。后来不知是经谁的劝阻，他才丢下那把扫帚。我在这里住了五年。后来\xpinyin*{张彪}死了，他的儿子拿出房东的面孔要房租，我也嫌他的房子不好，于是又搬到了\xpinyin*{陆宗舆}的“静园”。\\

我到天津来的目的原是为了出洋，结果却一连住了七年。这是我在各派遗老、各种主意之间摇摆的七年。这时，王公们对我的左右力量，早已大为减弱；我父亲起初不大来天津，后来虽然常来（住在我原先买的英租界戈登路的房子里），对我也不发生什么作用。在这期间，\ruby{庄士敦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Johnston}}老师离开了我，又到威海卫当专员去了。威海卫被中国政府收回后，一九二六年他与北洋政府办理庚款问题时，到天津和我见过一次面。他曾为我奔走于\xpinyin*{吴佩孚}等人之间，毫无结果。后来他回英国接受爵士爵位，做了伦敦大学的汉学教授兼英国外交部顾问。这七年间，在我身边进行勾心斗角的人物，大致可分为这几派：起初把希望放在恢复优待条件方面，后来又退缩为维持原状的，是以\xpinyin*{陈宝琛}为首的一批“旧臣”，可以称之为“还宫派”；把希望放在出洋以取得外国（主要是日本）援助上的，是以\xpinyin*{罗振玉}为首，其中有遗老遗少，也有个别王公如\ruby{溥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Pu}}\ruby{伟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Wei}}之流，按当时的说法，可以称之为“联日”或“出洋”派；把希望放在联络、收买军阀方面，即所谓“用武人”一派，这派人物颇复杂，有前清遗老，也有民国的政客，中心人物却是我自己。后来又回到我身边的\xpinyin*{郑孝胥}，起先并不属于哪一派，好像哪一派的主张他都赞成过，也反对过，他更提出过任何一派不曾提过的如所谓“用客卿”（外国人）、“门户开放”（同任何肯帮助复辟的国家勾结）等主张，因而也受过各派人的反对。当他后来一拿定了投靠日本这个主意，就战胜了一切对手。他不但胜过了他们，而且连他的老对手、“联日派”的老首领\xpinyin*{罗振玉}，在这个阶段的争夺中又被他将多年经营来的成果，轻轻攫取到手。不过这也是后话，现在还是先把\xpinyin*{罗振玉}说一说。\\

\xpinyin*{罗振玉}到宫里来的时候，五十出头不多，中高个儿，戴一副金丝近视镜（当我面就摘下不戴），下巴上有一绺黄白山羊胡子，脑后垂着一条白色的辫子。我在宫里时，他总是袍褂齐全，我出宫后，他总穿一件大襟式马褂，短肥袖口露出一截窄袍袖。一口绍兴官话，说话行路慢条斯理，节奏缓慢。他在清末做到学部参事，是原学部侍郎\ruby{宝熙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ᠪᠣᠣ ᡥᡞ}}的旧部，本来是和我接近不上的，在我婚后，由于\xpinyin*{升允}的推荐，也由于他的考古学的名气，我接受了\xpinyin*{陈宝琛}的建议，留作南书房行走，请他参加了对官中古彝器的鉴定。和他前后不多时间来的当时的名学者，有他的\xpinyin*{姻}亲\xpinyin*{王国维}和以修元史闻名的\xpinyin*{柯劭于}。\xpinyin*{陈宝琛}认为南书房有了这些人，颇为清室增色。当然，\xpinyin*{罗振玉}在复辟活动方面的名气比他在学术上的名气，更受到我的注意。他在\xpinyin*{辛亥}革命那年东渡，在日本做了十年寓公，考古写书，自名“仇亭老民”。\xpinyin*{升允}和\xpinyin*{善耆}到日本活动，寻求复辟支援时，和他搅在一起，结了缘。后来，\xpinyin*{升允}灰了心，在青岛住了一阵后，跑到天津日本租界里当寓公；\xpinyin*{善耆}定居在旅顺大连，受日本人的\xpinyin*{豢}养。\xpinyin*{罗振玉}比他们都活跃，他一九一九年回国，先住在天津，结交日本人，后来在大连码头开设了一个叫墨缘堂的古玩铺，一边走私贩卖古玩、字画，一边继续和日本人拉拉扯扯，广泛寻求复辟的同情者。\\

\xpinyin*{罗振玉}在古玩、字画、金石、甲骨方面的骗钱行径，是由来已久的。他出身于浙江上虞县一个旧式书商之家，成年后在江西一个丘姓巨绅家教书。这位巨绅是个藏书家。\xpinyin*{罗振玉}任西席的第三年，东翁突然去世，他利用女东家的无知，一方面装作十分哀痛的样子，拒绝接受这一年的束俯，要用以充做奠仪，另方面表示，愿留下东家的几件旧书和字画，作为纪念。女东家认为这位先生心眼太好，就请他自己到藏书楼任意挑选。于是这位书贾世子就精选出几筐“纪念品”，内有百余卷唐人写经，五百多件唐宋元明的字画，满载而归。在这个基础上，他由刻三字经、百家姓的书铺变成了古玩字画商，生意越做越好，古玩字画的鉴赏家的名声越来越大，后来更通过售卖古籍文物的路子，和日本人拉上了关系。他在日本的那些年，靠日本书商关系结交了一批朝野名流，有许多日本人把他看成了中国古文物学术的权威，常拿字画请他鉴定。他便刻了一些“\xpinyin*{罗振玉}鉴定”、“\xpinyin*{罗振玉}审定”的图章，日本古玩商拿字画请他盖一次，付他三元日金，然后再拿去骗人。后来他竟发展到仿刻古人名章印在无名字画上，另加上“\xpinyin*{罗振玉}鉴定”章，然后高价出卖。他时常借口忙，把人家拿来请他鉴定的珍贵铜器，拖压下来，尽量多拓下一些拓片出卖。他的墨缘堂出售的宋版书，据说有一些就是用故宫的殿版《图书集成》里的扉页纸伪造的。殿版纸是成化纸或罗纹纸，极像宋版书用纸。据说内务府把那批殿版书交\xpinyin*{罗振玉}代卖时，他把那一万多卷书的空白扉页全弄了下来，用仿宋体的刻版印了“宋版”书。我当时对这事是根本不知道的。有人说，\xpinyin*{罗振玉}人品固然不佳，才学还好。据我看，他的才学究竟有多少，也很值得怀疑。在伪满时有一次他拿来一批汉玉请我观赏。我对汉玉说不上有什么研究，只是因为十分爱好，收藏了不少，所谓不怕不识货，就怕货比货。当然，所谓汉玉，并不是非汉朝的不可，这只不过是对古玉的惯称。我看过\xpinyin*{罗振玉}拿来的汉玉，不禁对他的“才学”暗吃一惊，因为全部都是假货。\\

\xpinyin*{罗振玉}并不经常到宫里来，他的\xpinyin*{姻}亲\xpinyin*{王国维}能替他“当值”，经常告诉他当他不在的时候，宫里发生的许多事情。\xpinyin*{王国维}对他如此服服帖帖，最大的原因是这位老实人总觉得欠\xpinyin*{罗振玉}的情，而\xpinyin*{罗振玉}也自恃这一点，对\xpinyin*{王国维}颇能指挥如意。我后来才知道，\xpinyin*{罗振玉}的学者名气，多少也和他们这种特殊瓜葛有关。\xpinyin*{王国维}求学时代十分清苦，受过\xpinyin*{罗振玉}的帮助，\xpinyin*{王国维}后来在日本的几年研究生活，是靠着和\xpinyin*{罗振玉}在一起过的。\xpinyin*{王国维}为了报答他这份恩情，最初的几部著作，就以\xpinyin*{罗振玉}的名字付\xpinyin*{梓}问世。\xpinyin*{罗振玉}后来在日本出版、轰动一时的《殷墟书契》，其实也是窃据了\xpinyin*{王国维}甲骨文的研究成果。罗、王二家后来做了亲家，按说\xpinyin*{王国维}的债务更可以不提了，其实不然，\xpinyin*{罗振玉}并不因此忘掉了他付出过的代价，而且\xpinyin*{王国维}因他的推荐得以接近“天颜”，也要算做欠他的情分，所以\xpinyin*{王国维}处处都要听他的吩咐。我到了天津，\xpinyin*{王国维}就任清华大学国文教授之后，不知是由于一件什么事情引的头\footnote{我在特赦后，听到一个传说，因已无印象，故附记于此，聊备参考。据说\xpinyin*{绍英}曾托\xpinyin*{王国维}替我卖一点字画，\xpinyin*{罗振玉}知道了，从王手里要了去，说是他可以办。\xpinyin*{罗振玉}卖完字画，把所得的款项（一千多元）作为\xpinyin*{王国维}归还他的债款，全部扣下。\xpinyin*{王国维}向他索要，他反而算起旧账，\xpinyin*{王国维}还要补给他不足之数。\xpinyin*{王国维}气愤已极，对\xpinyin*{绍英}的催促无法答复，因此跳水自尽。据说王遗书上“义无再辱”四字即指此而言。}，\xpinyin*{罗振玉}竟向他追起债来，后来不知又用了什么手段再三地去逼迫\xpinyin*{王国维}，逼得这位又穷又要面子的\xpinyin*{王国维}，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，于一九二七年六月二日跳进昆明湖自尽了。\\

\xpinyin*{王国维}死后，社会上曾有一种关于国学大师殉清的传说，这其实是\xpinyin*{罗振玉}做出的文章，而我在不知不觉中，成了这篇文章的合作者。过程是这样：\xpinyin*{罗振玉}给张园送来了一份密封的所谓\xpinyin*{王国维}的“遗折”，我看了这篇充满了孤臣孽子情调的临终忠谏的文字，大受感动，和师傅们商议了一下，发了一道“上谕”说，\xpinyin*{王国维}“孤忠耿耿，深堪恻悯，……加恩谥予\xpinyin*{忠悫}，派贝子\xpinyin*{溥伒}即日前往\xpinyin*{莫缀}，赏给陀罗经被并洋二千元……”。\xpinyin*{罗振玉}于是一面广邀中日名流、学者，在日租界日本花园里为“\xpinyin*{忠悫}公”设灵公祭，宣传\xpinyin*{王国维}的“完节”和“恩遇之隆，为振古所未有”，一面更在一篇祭文里宣称他相信自己将和死者“九泉相见，谅亦匪遥”。其实那个表现着“孤忠耿耿”的遗折，却是假的，它的翻造者正是要和死者“九泉相见”的\xpinyin*{罗振玉}。\\

那时我身边的几个最善于勾心斗角的人，总在设法探听对手的行动，手法之一是收买对手的仆役，因而主人的隐私，就成了某些仆人的获利资本。在这上面最肯下功夫的，是\xpinyin*{郑孝胥}和\xpinyin*{罗振玉}这一对冤家。\xpinyin*{罗振玉}假造遗折的秘密，被\xpinyin*{郑孝胥}通过这一办法探知后，很快就在某些遗老中间传播开了。这件事情的真相当时并没有传到我耳朵里来，因为，一则谥法业已踢了，谁也不愿担这个“欺君之罪”，另则这件事情传出去实在难听，这也算是出于遗老们的“爱国心”吧，就这样把这件事情给压下去了。一直到\xpinyin*{罗振玉}死后，我才知道这个底细。近来我又看到那个遗折的原件，字写得很工整，而且不是\xpinyin*{王国维}的手笔。一个要自杀的人居然能找到别人代缮绝命书，这样的怪事，我当初却没有察觉出来。\\

\xpinyin*{罗振玉}给\xpinyin*{王国维}写的祭文，很能迷惑人，至少是迷惑了我。他在祭文里表白了自己没有看见\xpinyin*{王国维}的“封奏”内容之后，以臆测其心事的手法渲染了自己的忠贞，说他自\xpinyin*{甲子}以来曾三次“犯死而未死”。在我出宫和进日本使馆的时候，他都想自杀过，第三次是最近，他本想清理完未了之事就死的，不料“公竟先我而死矣，公死，思遇之隆，为振古所未有，予若继公而死，悠悠之口或且谓予希冀恩泽”，所以他就不便去死了，好在“医者谓右肺大衰，知九泉相见，谅亦匪遥”。这篇祭文的另一内容要点，是说他当初如何发现和培养了那个穷书记\footnote{\xpinyin*{王国维}在\ruby{光绪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ᠪᠠᡩᠠᡵᠠᠩᡤᠠ ᡩᠣᡵᠣ}}\xpinyin*{戊戌}年为\xpinyin*{汪康年}的司书，后入罗所办的“东文学社”求学。}，这个当时“黯然无力于世”的青年如何在他的资助指点之下，终于“得肆力于学，蔚然成硕儒”。总之，\xpinyin*{王国维}无论道德、文章，如果没有他\xpinyin*{罗振玉}就成不了气候。那篇祭文当时给我的印象，就是这样。\\

但是，尽管我长久以来弄不清\xpinyin*{罗振玉}的底细，而\xpinyin*{罗振玉}在我身上所打的政治算盘，却一直不能如愿。在他最后败给\xpinyin*{郑孝胥}之前，仅\xpinyin*{陈宝琛}、\xpinyin*{胡嗣瑗}一伙就弄得他难于招架。在那一连串的、几起几落的争吵中，我自己则是朝三暮四，犹豫不决。\\

这两伙人起初的争论焦点，是出洋不出洋的问题。我从北京日本使馆跑到天津日本租界后，社会上的抨击达到一个新高潮。天津出现了一个“反清大同盟”专门和我作对。\xpinyin*{罗振玉}这一伙人乘此机会便向我说，无论为了安全还是为了复辟，除了出洋别无他路可走。这一伙人的声势阵容，一时颇为浩大，连广东一位遗老陈伯陶也送上奏折说，“非外游不足以保安全，更不足以谋恢复”，并主张游历欧美之后可定居日本，以待时机变化。\xpinyin*{陈宝琛}这一伙则认为这完全是轻举妄动。他们认为一则\xpinyin*{冯玉祥}未必能站得住脚，危险并不那么大；另则出洋到日本，日本未必欢迎。倘若在日本住不成，而国内又不能容，更不用想\xpinyin*{段祺瑞}和\xpinyin*{张作霖}之流会让我回到紫禁城，恢复以前的状况。我对\xpinyin*{陈宝琛}等人的意见不感兴趣，但他们提出的警告却引起了我的注意，对\xpinyin*{罗振玉}的主张犯了犹豫。\\

一九二六年，政局曾经一度像\xpinyin*{陈宝琛}这一伙所希望的那样发生了变动，\xpinyin*{张作霖}转而和\xpinyin*{吴佩孚}联合，张、冯终于发生冲突，冯军遭到了奉军的攻击。\xpinyin*{冯玉祥}撤走了天津的军队，北京的冯军处于包围之中。\xpinyin*{段祺瑞}与\xpinyin*{张作霖}勾结，被冯军发现，\xpinyin*{段祺瑞}逃走了，随后冯军也在北京站不住脚，退往南口，奉军\xpinyin*{张宗昌}进了北京。七月间，张、吴两“大帅”在北京的会面，引起“还宫派”无限乐观，还宫派活跃起来了。我身边的\xpinyin*{陈宝琛}亲自到北京，找他的旧交，新任的内阁总理\xpinyin*{杜锡珪}去活动，在外面的\xpinyin*{康有为}也致电\xpinyin*{吴佩孚}、\xpinyin*{张作霖}、\xpinyin*{张宗昌}等人，呼吁恢复优待条件。\xpinyin*{康有为}给\xpinyin*{吴佩孚}写了一封长信，信中历数清朝的“功德”，并以“中华之为民国，以清朝让之，非民国自得之也”为理由，请\xpinyin*{吴佩孚}乘机复辟。他对吴说，\xpinyin*{张作霖}等人都没问题，外交方面也有同心，甚至“国民党人私下亦无不以复辟为然”，“全国士大夫无不疑民国而主复辟”，因此，“今但待决于明公矣”！\\

其实，这时已到了北洋军阀的回光返照时期。虽然北方各系军人忽然又合作了，\xpinyin*{张作霖}又被公推为安国军总司令了，但一九二四年开始了国共第一次合作，一九二五年开始了国民革命军的北伐，到一九二六年，北伐军前锋势如破竹，\xpinyin*{孙传芳}、\xpinyin*{吴佩孚}、\xpinyin*{张作霖}的前线军队，不住地溃败下来，他们正自顾不暇，哪有心思管什么优待条件？\xpinyin*{陈宝琛}没有活动出什么结果，\xpinyin*{吴佩孚}给\xpinyin*{康有为}的回信也很简单，敷衍说：“金石不渝，曲高无和必矣。”过了一年，\xpinyin*{康有为}便抱着未遂之志死在青岛了。\\

还宫希望破灭了，\xpinyin*{陈宝琛}这一伙泄了气，\xpinyin*{罗振玉}这边又活跃起来。一九二六年三月，当我正因北伐军的迫近而陷入忧虑之际，\ruby{溥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Pu}}\ruby{伟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Wei}}派人从旅顺给我送来奏折和致\xpinyin*{罗振玉}的一封信，说他已和日方官绅接洽好，希望我迁到旅顺去住，“先离危险，再图远大”，“东巡西幸亦必先有定居”。我因为对\xpinyin*{罗振玉}的闲话听得多了，已经对他有些不放心，不过我对\ruby{溥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Pu}}\ruby{伟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Wei}}的印象颇好。我到天津不久，\ruby{溥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Pu}}\ruby{伟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Wei}}从旅顺跑来给我请安，这位初次见面的“恭亲王”，向我说了一句很令我感动的话：“有我\ruby{溥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Pu}}\ruby{伟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Wei}}在，大清就不会亡！”我看了他劝我到旅顺的信，自然有些动心。因为他通过了\xpinyin*{罗振玉}来劝我，所以我对罗的怀疑也消除了不少。后来，北伐军占领了武昌，北方军队全线动摇，\xpinyin*{罗振玉}更向我宣传革命军全是“洪水猛兽”，“杀人放火”，倘若落在他们手里，决无活路。我听了这些话，已经决定随他去大连了，但由于\xpinyin*{陈宝琛}的劝告，又决定暂缓。\xpinyin*{陈宝琛}从日本公使馆得到的消息，事情似乎并不那么令人悲观。我观望了不久，果然，国民党的清党消息来了，\xpinyin*{蒋介石}\footnote{\xpinyin*{蒋中正}（1887-1975），字\xpinyin*{介石}，原名\xpinyin*{瑞元}，谱名\xpinyin*{周泰}，学名\xpinyin*{志清}）。中国近代史著名政治家及军事家。生于浙江宁波奉化溪口，逝世于台北市的士林官邸。早年赴日本学习军事，并加入中国同盟会。蒋首先是反抗清朝，接着是军阀混战，而后是抵抗日本帝国主义入侵。蒋历任大元帅府参谋长、大本营参谋长、陆军军官学校（黄埔军校）校长、国民革命军总司令、行政院院长、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、中国国民党总裁、国民政府主席、三民主义青年团团长、第二次世界大战同盟国中缅印战区最高统帅、中华民国总统等职。蒋统治中国大陆近二十二年，直至中共建政。}在成批地屠杀被指做“洪水猛兽”的共产党人，在这前后时间里，还接二连三地传来了英国军舰炮轰南京，日本出兵山东，阻挡南方军队北上的消息。这些消息让我相信了\xpinyin*{陈宝琛}那伙人的稳健，觉得事情确不像\xpinyin*{罗振玉}这伙人说得那么严重。\xpinyin*{蒋介石}既然和\xpinyin*{袁世凯}。\xpinyin*{段祺瑞}、\xpinyin*{张作霖}一样的怕洋人，我住在外国租界，不是和以前一样的保险吗？\\

“还宫”和“出洋”这两派人的最终理想，其实并不矛盾，他们是一致希望复辟的。\xpinyin*{陈宝琛}这一伙人在还宫希望破灭之后，重弹起“遵时养晦”的老调，主张采取“静待观变”的政策，但是他们在“联日”方面，也并非反对\xpinyin*{罗振玉}那伙人的主张。例如一位南书房行走叫\xpinyin*{温肃}的遗老（\xpinyin*{张勋}复辟时做过十二天的都察院副都御史），曾上奏说，“\xpinyin*{陈宝琛}有旷世之才，与\ruby{芳泽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よしざわ}}甚密”，“行在”设在天津，可由陈与\ruby{芳泽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よしざわ}}就近联系“密商协助\xpinyin*{饷}械，规定利权”，以“厚结外援，暗树势力”，“津京地近，往返可无痕迹”。有一个比\xpinyin*{温肃}更讨厌\xpinyin*{罗振玉}的\xpinyin*{张琨}（前清顺天府文安县知县，候补知州），他对于出洋之所以不太支持，原因不过如此：“出洋如为避祸，以\xpinyin*{俟}复辟转圜则可，若再以彼道义之门、治平之范，弃其学而学焉，则大不可也”。可见他并不完全反对\xpinyin*{罗振玉}的出洋理由。甚至\xpinyin*{陈宝琛}也曾一度让步说，倘若非要出洋不可，只望我选可靠的扈从人员。原来问题的真正焦点，还是在于反对\xpinyin*{罗振玉}这个人。现在我能记得起的最坚决反对出洋的遗老，是极个别的，甚至也有人说过“日本推利是图，不会仗义协助复辟”的话，他们认为复辟只能放在“遗臣遗民”身上，在他们的遗臣遗民里，是要把\xpinyin*{罗振玉}剔除出去的。\\

两伙人既然不是什么主张、办法上的争执，而是人与人的争执，因此在正面的公开条陈议论之外，暗地里勾心斗角就更为激烈。在这方面，\xpinyin*{罗振玉}尽管花样再多，结果仍是个失败者。\\

有一天，\xpinyin*{罗振玉}得到我的召见允许，到我的小召见室里来了。他拿着一个细长的布包儿，对我说：\\

“臣罪该万死，不当以此扰乱天心，然而臣若为了私交，只知隐恶扬善，则又不忠不义。”\\

“你说的什么呀？”\\

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，只见他慢慢腾腾，就像个老太监洗脸梳头似地，动手解那个包儿。包儿打开了，里面是一副对联，他不慌不忙地把它展开，还没展完，我就认出来，这是我写给\xpinyin*{陈宝琛}的。\\

“臣在小市上发现的\xpinyin*{宸翰御墨}，总算万幸，被臣请回来了……”\\

那时我还不知道，\xpinyin*{罗振玉}这些人一贯收买敌对者的仆役，干些卑鄙的勾当，我只想到\xpinyin*{陈宝琛}居然对皇上的“恩赐”如此不敬，居然使我的御笔摆到小市的地摊上！我心中十分不快，一时烦恼之至，不知说什么是好，只好挥挥手，叫\xpinyin*{罗振玉}赶快走开。\\

这时\xpinyin*{陈宝琛}到北京去了。\xpinyin*{胡嗣瑗}知道了这件事，他坚持说，这决不是\xpinyin*{陈宝琛}的过失，他不相信陈家的仆人敢把它拿到小市上去，但又说陈家的仆人偷出去卖倒是可能。至于不卖给小市又卖给谁？为什么会到了\xpinyin*{罗振玉}手里？他却不说出来。在我追问之下，他只说了一个叫我摸不着头脑的故事。\\

“\ruby{嘉庆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ᠰᠠᡳᠴᡠᠩᡤᠠ ᡶᡝᠩᡧᡝᠨᡝ}}朝大学士\xpinyin*{松筠}，皇上必能知道，是位忠臣。\xpinyin*{松筠}的故事，皇上愿意听，臣就讲一讲。\ruby{嘉庆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ᠰᠠᡳᠴᡠᠩᡤᠠ ᡶᡝᠩᡧᡝᠨᡝ}}二十四年，仁宗\xpinyin*{睿}皇帝要御驾巡幸出关，大学士\xpinyin*{松筠}知道了，心中不安，一则仁宗圣躬违和，如何能经这番奔波？另则和珅虽然伏诛，君侧依然未净，只怕仁宗此去不吉。\xpinyin*{松筠}心中有话不能向上头明说，只好在奏折上委婉其词，托词夜观天象，不宜出巡。仁宗阅奏大怒，下谕一道，说自古以孝治天下，朕出关祭祀祖宗，岂有不吉之理？因此\xpinyin*{松筠}夺官，降为骁骑校。仁宗后来在热河行宫龙驭上宾，宣宗（\ruby{道光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ᡩᠣᡵᠣ ᡝᠯᡩᡝᠩᡤᡝ}}）即位还朝，一进西直门，看见了\xpinyin*{松筠}，带着兵了设街，想起了\xpinyin*{松筠}进\xpinyin*{谏}大行皇帝的那些话，明白了话中的含意，才知道这才是忠心耿耿的重臣，立即官复原职……”\\

说到这里，\xpinyin*{胡嗣瑗}停住了。我着急地问：\\

“你说的什么呀？这跟\xpinyin*{陈宝琛}有什么关系？”\\

“臣说的是\xpinyin*{陈宝琛}，跟\xpinyin*{松筠}一样，有话不好明说。”\\

“那么我是仁宗还是宣宗？”\\

“不，不……”\xpinyin*{胡嗣瑗}吓得不知说什么是好了。我不耐烦地说：\\

“你是个干脆人，别也学那种转弯抹角的，干脆说吧！”\\

“嗻，臣说的\xpinyin*{陈宝琛}，正是忠心耿耿，只不过他对上头进谏，一向是迂回的，皇上天直聪明，自然是能体察到的。”\\

“行啦，我知道陈师傅是什么人。”\\

我虽然还不明白\xpinyin*{松筠}的故事的含义，也乐意听\xpinyin*{胡嗣瑗}说陈师傅的好话，至少这可以除去那副对联所引起我心里的不舒服，但愿它真是贼偷去的就好了。\\

\xpinyin*{罗振玉}经过一连串的失败，特别是在后面将要讲到的另外一件事上，更大大失掉了我的信任，他终于在一九二八年末搬到旅顺另觅途径去了。\\

这里暂且不叙遗老们之间的争斗，先谈一谈使我留津而不想出洋的另外的原因，这就是我对军阀的希望。
